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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见落叶满长安

又是农历九月末。霜降到立冬这一段,自然界有件大事是树木落叶。临近立冬特别是下雪前,那些树叶仿佛能预知,忙忙碌碌纷纷扬扬地落。落叶前一定大红大紫一阵,农民叫这为“老来红”,漫山遍野红彤彤的。不红的也特别艳一阵,绿如蓝,青如碧,黄如金,浓墨重彩,回眸一笑。完成这谢幕致意之后,它们就毅然决然回归大地。正所谓:带着满天春意来,不携半片私情去。

北京市许多公园今年作出一项改进,对落叶不再立刻扫除,还创出个词语叫“缓扫”。此举目的也理解,就是留下点美好给人们欣赏。正好说明落叶有它独特的美。至于美在哪里,肯定各有差异,我且说我的。

初春与晚秋,是一年里非常诗意的两段。再忙的人,也不免暂别繁琐,添加点空灵,关注点不同于平常的事,说点平常不说的话,想点平时不想的道理。人的价值天平,在中用与中看之间,在实用与审美之间,暂时向后边倾斜。这里边自然有对落叶的关注。

落叶有没有诗意?有。不但有,而且诗意盎然。突然生出个奇特想法,觉得落叶如放学。好的学校能把放学放出一种特有的美,放成风景,放成文化,大自然也能把落叶落成一种特有的景致,落成一地诗歌。有人不想看落叶,觉得是大煞风景,我不同意。我觉得是风景的华丽转身。谁说只有相见欢,辞行也是大壮观。


落叶之美,美在尊重规律,不拒繁华又安享寂寞。它一路走来,陪衬了花,孕育了果,做完这一切,它就无声无息地坠落,在黎明前的清冷中冻落。不要夸大了风的力量,不要因为秋风扫落叶这句话就误解为树叶赖在枝头上不走。被风吹落的没有冻落的多,也没有自然脱落的多。风来不来,霜下不下,冻上不上,叶子是一定要落的。所以落叶是一种逻辑的美。有人把这现象定位成萧瑟凄凉,因而回避它,甚至为之落泪,这是没读懂它。

落叶之美,美在阵势。一落一阵子,一落一大片。漫天落,落满地。这一天扫完了,第二天早起见又铺落厚厚一层。它们有个默契,分出批次,排定时间,要落都落。不必有什么恋栈赖窝,何须生什么卿卿我我。“说走咱就走”,你走我走全都走。就那么几天十几天,得完成这落叶的任务。

落叶坠地,用叶落归根来形容并不够。那是一种大神圣大庄严,非常大的仪式感。我伫立树下细致观察,那树叶一旦落地,一律是向阳面也就是正面与大地面对面。(这句话类似绕口令,一笑)看那芭蕉扇般的硕大桐叶,突然间从树上剥落,柄如桨,叶如船,打着旋像胡旋舞那么下落,仙女下凡一般绰约多姿,无与伦比的婉转优美。看看到了地面,本来是背对,突然来了个反转扣覆,与地面就脸对脸了。那不怎么高的槐树银杏梧桐树,树叶从树梢到地面眨眼时间,眼看触地,会突然掉转角度,来个翻转,迅速又稳稳当当地完成这一过程。目睹这一幕我目瞪口呆,觉得它真做到了仰对天,不愧于天;俯对地,不愧于地。也可能我以前理解错了,所谓叶的根就是大地,不单单说的是根部。


叶扑簌簌下落时那舞姿非常吸引人。舞姿就是树叶的语言和声音。其形,小如蝴蝶,中如蝙蝠,大如仙鹤。其势,有的舒展着,有的皱褶着。或大起大落直来直去,或来点小俏皮旋转俯冲,或如醉汉游走般晃荡一阵最终飘落。有的叶落如水 ,倾泻一般,突然间刷拉拉落成一阵急雨,疑是银河落九天。有的如仙女下凡,风姿绰约,翩翩兮跹跹兮飘摇而降,都是侧了身,半边脸看去处半边脸看来处,一边下行一边回望天空。我还观察过,有些叶子阔大的,落到地面以后会突然蜷缩,很快缩成一个窝头状,但它的正面仍然对地。我敬佩落叶,已经是生命的最后,偏偏都那么饱满,色彩艳丽,千姿百态,情感十足。人要能这样告别世界倒好了。人是枯槁死的,叶是美死的。

落叶的声音不易听出。有人说它从树体剥落时会叭的一响,可惜我不曾听到过。在下行过程中, 特别是若有风,仔细听,会听出那若有若无,悉悉索索。至于着地那瞬间,声音也有,似乎是神话中老人的一声叹息。反正我觉得落叶的声音是大自然的语言,是思考的声音。

落叶之韵是凄清的,这是事实。叶子落地时,看到的人都静默,不说什么,其实也是行注目礼。落雪了人会欢呼,落叶了人都无语。这现象如何理解?或者可能是一个代表将来,一个代表曾经。无论哪种情形,都是对生命的一种讴歌与礼赞。落叶满地的清晨,我看到一对父子,老子拉着儿子,避开那铺满路面的落叶,小心翼翼不去踩踏,我感觉这是在向天涯归来的行者致敬,那叶片上满满的都是经文。

我佩服落叶。这么大的事,是悄而无声进行的。不像我们人类,动不动就锣鼓喧天。叶子是安静的,从容的,淡定的,永远是村头农妇的微笑。尽管它在植物生长中功劳不小,没有它,就没有花的艳丽,果的丰硕,但它拒收那歌颂的来函。树叶在人类文化史上功不可没。它是原始的纸,最早是用来写字的。这些它没有记录下来,人类可没有忘记。它品质高尚,来也悄悄,去也悄悄,做惊天动地事,当隐名埋姓人。真叫我感动。


又见落叶满长安,堆坪叠阶且不扫。北京市政管理今年这改进,真好。留下点昨天叫人看,去赏玩,去思考,去吟诗作画。听到不少人说好,我更赞成。因为我写文章呼吁过,可谓正中下怀。

来源: 生活  作者:石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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